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州古渡口
小时候看一部电视剧《江山风雨情》，讲的是明末清初的历史故事。我对其片尾曲印象很深刻，因为它唱到，“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州古渡口……”
后来上学，我才知道，原来这句歌词出自唐代大诗人白居易写给露水情人的诗：
我的好奇是，“汴水”在哪里？“泗水”又在哪里？“瓜州”又在哪里？
汴水和泗水，是历史上非常古老的河流，很有知名度，但在近代，你却几乎听不到它们的名字。
先来大致了解一下，古汴水，古泗水，都在哪里吧。
（制图：@地图帝）
上图是唐代时的地图，与今天很容易对应上。图中被标蓝的两条河，左边是汴河，右边是泗水河。这俩南流汇合后，顺着运河流到了扬州入长江。而“瓜州”渡口，就位于今天长江北岸的扬州。
（制图：@地图帝）
知道了大概位置，接下来，我们再来仔细研究这两条河。
先来看汴水。
汴水，又称为汴河，汴渠。下游河段还被称为丹水。
历史上的汴水，地位显赫。我们讨论古汴水的时候，需要以隋唐为分界线，在隋唐之前，那条古汴水称为“北汴河”。隋唐以后，新的汴河称为“南汴河”。
嗯，没错，汴河发生过比较大的变动。
我们先来说最早的北汴河。
普遍认为，汴水发源于今天河南省的开封市附近，然后一路向东南，在徐州与从鲁西南而南下的泗水交汇，因此，古汴水也被认为是古泗水的一条支流。
泗水一路南下，流进淮河，成为淮河的最大支流。
由于汴水流经的是河南东部、山东西部、安徽北部等平原地区，在古代是重要的航运通道。但北汴河这点水量，常常是不够维持航运的。
因此，在汉代，人们就已经从汴河源头不远处的那条大河——嗯，没错，黄河。从黄河开始分水入汴河。东汉王景治理黄河，顺道也解决了汴河的水量问题。到了汉献帝，也就是三国初期，又引西边的洛河水入汴河，至此，汴河这条沟通中原和江南的重要的水运通道，再也不用担心水量问题。
那为什么白居易会写，汴水流到瓜州呢？
这是因为隋唐时期，大运河已经开通，淮河和长江之间，有邗沟作为运河可以连通。所以，从汴水坐船到瓜州渡口，没什么问题。
从洛阳到江南的运河，共用了一段汴水河道。而之前的北汴河，也随之废弃。
隋唐之后，“汴河”成了通济渠的代名词。汴渠，名副其实。
汴河（通济渠）的航运优势，成为唐代之后，北宋选择定都开封的重要条件。
是汴渠造就了北宋首都，繁华的东京，古老的开封府，这应该没什么疑问。
我们对这一时期汴河，最直接的感知，则来自于北宋画家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
（北宋张择端《清明上河图》局部）
但开封的好景并不长。宋王朝的命运，也急转直下。
这一切，都与黄河改道有关。
这里必须得重点提一下黄河。
因为，黄淮海平原上的几乎每一个地方的命运，都曾被黄河改变过。
汴水和泗水，这两条古老的河流，当然也逃不过黄河的手掌。
我要特别强调的是，在读中国历史的时候，你需要对古代黄河，尤其是每个朝代的黄河下游在什么位置，有个基本的认知和了解——如果不注意这一点，你对不少历史的印象就是错位的。
有历史记录以来，黄河下游大的改道就有二十多次。整个黄淮海平原，北到天津，南到淮河，黄河干流曾经都抵达过。翻翻华北平原和豫东、皖北各个县的县志，哪一个历史上没遭过黄河水？
黄河改道很多，但也很好记。只需要这么理解：
从先秦到秦汉，到三国两晋南北朝，包括隋唐和北宋，黄河都是从北边的河北和山东入渤海的。
所以，古代河北是很富裕的地方。战国时燕赵都是强国，三国时袁绍起家于河北，唐代安史之乱，安禄山也是起兵于河北。
到北宋，尤其我们看《水浒传》和《天龙八部》的时候，要清楚，黄河是从河北入海的。而且，宋朝开局先天不足，因为唐朝末年，五代纷争时，后晋皇帝石敬瑭把军事战略意义十分关键的燕云十六州，献给了北方的辽国。这导致，后来的北宋，在华北战场上，处于严重的战略弱势，只能以蓟州以南河北平原上密布的水网为防线——至此，自古以来富庶的河北，沦为战争前线，常年备战，算是废了。
公元1128年，是个重要的分界线。
为了抵御金兵南下，南宋东京守将杜充，在滑州（今河南滑县）人为掘开黄河大堤，导致黄河南流，河水分为多股，直接干到了山东曹县，夺泗水入淮河。
因为黄河的这次改道南流，导致古老的济水（相当一部分水源分于黄河）和北宋时的八百里梁山水泊，迅速枯萎。
自南宋改道后，黄河南流夺淮足足有七百余年。一直到英国人都打响鸦片战争的1855年——也就是说，你得有个印象，看所有的南宋电视剧，元朝电视剧，明清两代电视剧，尤其是康熙乾隆下江南，那会，黄河都是南流从江苏入黄海的。乾隆爷去济南大明湖畔找夏雨荷时，那会济南还没有黄河。
1855年，黄河在河南兰考的铜瓦厢决口，这次黄河改道北上，时隔七百余年后，再次北流华北平原，入渤海。
当然，在1938年的时候，历史惊人的相似，蒋中介蒋校长，派人在花园口扒开了黄河大堤，导致黄河再次南流入淮，泥沙俱下，给河南、安徽和江苏人民带来深重灾难。不过之后，又堵上缺口，把黄河逼回了山东河道。
而在过去七百余年里，南流的黄河，已经将近在咫尺的汴河和泗水，甚至将淮河，蹂躏得不成样子。
尤其是汴河，黄河后来干脆直接流的是汴河河道，而这也意味着，隋唐以来，哺育了北宋首都开封的那条黄金水道汴河，彻底被黄河终结了生命。
而到了元朝以后，新的京杭大运河不再绕道洛阳，而是从山东南下，发源于鲁东南的泗水河，便也成了南四湖和运河的一部分。
黄河南流七百年，之后虽然扬长北上而去，但数百年堆积的巨量泥沙，已经在淮海平原上成了一道天然的“分水岭”。原来南流入淮河的泗水、沂水、沭水，都没法越过废黄河高高的河道，于是建国后，在苏北，人工开挖了“新沂河”的入海通道。
如果你仔细观察淮河流域的水系图，就会发现，淮河北岸密集而平行分布的河流们，大都也都被黄河侵占过河道。
比如，郑州的母亲河贾鲁河，历史上是东流的。但黄河南流泛滥，曾直接入侵贾鲁河河道，巨量的河水重新塑造了贾鲁河的走向，使其成为今天颍河的一条支流。类似的例子不胜枚举，颍河、涡河、浍河，都曾是黄河的借用水道。
因为黄河，古汴河消失了。因为黄河和京杭运河，古泗水今天只存在于山东段。鲁东南的沂河和沭河，也再也流不进淮河，只能独立入海。而淮河，也失去了自己的入海口，并被黄河泥沙淤塞出一个偌大的洪泽湖。今天的淮河，七分水通过运河入长江，剩下三分通过建国后人工开挖的“苏北灌溉总渠”和“淮河入海水道”流入黄海。
是的，那个古老的汴水，已经消失在今天广袤的平原之上。你也许会在开封境内，还能看到一小段叫做“汴河”的河道，但那再也不是当年沟通南北、哺育王朝的生命之河了。
是的，那个古老的泗水，也已经半隐退了。由于流经曲阜的关系，在春秋时，孔子还和弟子经常在泗水河边游春。那个秦汉时流到泗水亭长刘邦眼前的泗水，已经消失了。
但很多地名依然记载着当年汴水和泗水的痕迹。
比如今天山东济宁的泗水源头，是“泗水县”；
在安徽省宿州市，至今仍有一个古老的地名，古代叫“泗州”，今天叫“泗县”，尽管泗水河已经流不到这里了。
在泗县隔壁，是江苏省的泗洪县和泗阳县，古代以“山南水北”为阳。这些地名依稀勾勒着当年古泗水的流向。
而在今天，这一切都已是过往。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州古渡口。吴山点点愁。”
历史总藏在于地理的细节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