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散文:老家的晒伏
老家的晒伏
文:杨晓光
在老家昌黎县晒甲坨,每年的农历六月六,乃至于以后的几天,只要是响晴的天气,家家都要事无巨细地晾晒各种家底。正所谓:六月六,晒被褥,晒衣服,晒织布,晒谷物,晒字书。笼统地称之为“晒伏”。由于我的生日在这天之后的几天,老家的人们戏称“腾空场,晒大广(大广是我的小名)”。这也从一个侧面反映出,数伏时节也是需要晒娃的。
经常带小孩到户外晒太阳,可以促进身体生长和体内钙的吸收,加快骨骼成长发育,还可以呼吸外界的新鲜空气,促进血液循环,加快机体的新陈代谢,提高自身免疫力,增强抵抗疾病的能力,另外经常晒太阳还可以起到杀菌的效果。
或许受了当年伏天晒娃的启示,当后来有了网络,人们习惯于把孩子的照片配上文字发到网络上,同样也称为晒娃。不惟如此,人们还热衷于不厌其烦地上传照片,晒美食、晒美服、晒美颜,晒美如诗画的一次旅行,晒生活中的小确幸。
进入伏天,在湿热天气尚未到来之前,奶奶在西厢房的北侧拉上绳子,让我把长炕桌、褥头子(坐凳)搬到屋外,清扫地面卫生,掸上清水,奶奶便开始翻箱倒柜地往外倒腾东西了。炕上的被褥、枕头抱出来,板柜里的衣物翻出来,奶奶鼓励着我蚂蚁搬家一样,桩桩件件地帮她抱到室外,然后由奶奶经手,有序地搭在晾衣绳上,摆放到桌凳上,在太阳底下尽情地晾晒,接受阳光的抚爱。
炕稍的米面口袋,扎紧口绳,奶奶与我合力抬出去,强行让这些粮食去接受一场阳光浴。米里长一种叫“么末”的褐色硬壳蛀虫,芝麻粒大小,把米粒盗吃成空壳,它躲在里面唱空城计。面里生长一种软体肉虫,一出生就不愁吃喝,在面堆里辗转腾挪,寄生在面里一辈子不见世面,一个个养得白白胖胖,活像地主崽子。这些与人争食的坏家伙,经过阳光的暴晒,着急忙慌地像热锅上的蚂蚁,没头苍蝇般四处乱爬乱撞。优越的生活条件,养尊处优的生活习惯,让它们完全失去了求生本领,有一些被眼尖的我挑出去喂了鸡,另外一些尚未来得及寻到一条活力,即被暴烈的阳光晒死在逃生的路上。
晒伏有时会晒出意外的惊喜。一次我从一个个衣兜里,翻检出了两三毛钱的钢蹲(硬币),还有一次我找到失踪了一个夏天的蚕丝材质的府绸摩登式(短袖衫)。至于找到遁形许久的糖纸、烟盒、纸宝等物,那就更不胜枚举了。
我则搬出自己的小书箱,将我珍藏的一百多本小人书,一本本摆放整齐,美滋滋地晾晒在阳光下,晒死那些以纸为食的瘪鱼子(蠹虫)。我随手拿起一本《安东卫连》,让阳光照耀着英勇的一营二连指战员,他们敢于和敌人拼刺刀,利用近战和热战,死死拖住七倍于己之敌达十六个小时,最后终于会同大部队将其全歼,让鬼子汉奸那穷凶极恶的丑恶嘴脸,彻底暴露在明晃晃的太阳下。
奶奶讲过一个晒伏晒出宝贝、却又得而复失的故事。一位路过的南方老客走到一户人家门口,出高价求着要买走晾晒的旧衣服,主人赶紧跑出来将那件衣服抱在怀里,心想,这上面晒出来的全是虱子虮子,丢死个人,人家要买,咱总得洗干净了再给人家呀。于是答应老客明天来取。次日老客看到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扭头就走。原来老客看上的不是那件破衣裳,而是据说里面有个虱子王,可做药引子。
日头偏西,将衣物连同阳光的热气一起抱回屋里,叠得板板生生,重新放进板柜里,再揣进几枚防蛀虫的樟脑球。樟脑香味容易被衣物吸附,馥郁的香气经久不散。直到春节回秦皇岛父母家,我将簇新的衣服穿在身上,还有一股好闻的樟脑味,以及晒伏留下的阳光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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