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古代拉萨有城墙吗
当人类进入文明社会，发展成为城邦和王国以后，都以城市为中心建立政治统治，作为统治中心的城市一般都会建造城墙以作防御，并区分不同的阶层。甚至又有在围城里再设王城和宫城，以墙垣分隔与区分。吐蕃时代的拉萨，无论历史记载或者文物古迹的考证，均表明这座城市是开放而无城墙的。因为，拉萨四面环山，一水中流，形成天然屏障，“万岭廻环，俨如城郭”，不需要城墙防御。《清史稿·地理志·西藏》记载，拉萨城西南有巴则山，西有招拉笔洞，又西有东嘎尔山，为西藏要隘；南牛魔山，东北朗路山、萨移岭，北布克沙河。《卫藏通志·山川》记载：“藏江（拉萨河）南牛魔山；布达拉西三十里洞嘎拉山（海螺山）；前藏南有森格拉山（狮子山），前藏西南业当（聂当）山；布达拉北根柏山与哲蚌寺后山相连、浪当山（色拉寺后）；前藏东北有朗路山、乳牛山，东有甘丹山。”另外，《西藏王统记》、《西藏王臣记》、《卫藏道场圣迹志》、《西藏志》等藏汉史籍对拉萨的四至都有记述。环绕拉萨周围的这些山脉与山岭，各种文献记载的名称互有异同，古今叫法也不一样，经常会让人们搞不清楚。我们结合文献与现状，有必要为大家梳理一下。拉萨北面是一个相互连接的山脉体系，由东而西是果拉山（浪荡山，北越此山至林周）、根柏山（连接色拉寺和哲蚌寺的更培乌孜山）；西北是洞嘎山（东嘎山，清代史籍称东阁尔关），西南至聂当山；南至玛拉山脉（玛拉拉举山、郭喀拉山、牛魔山），该山脉向东的支脉叫恩哥拉山（甘丹山），翻过恩哥拉山即为桑耶;东北有朗路山、萨木多岭。所以，唐代佚名诗人有诗曰“傍对崇山形屹屹、前临巨壑势呀呀”，《和宁西藏赋注》也言：拉萨“其周围皆山，……四面崇山峻岭，不施草木，耸矗如城垣……”。吐蕃时代，依然保留游牧传统，赞普宫廷和行政号令并不出于一个固定的场所，而是具有高度的流动性，每年赞普和王室成员冬、夏各居于不同的宫堡和“牙帐”，大臣也分别在不同的地方按照王权统治的要求举行集会议盟。因此，他们有别于以固定京城或皇城为统治中心的古代帝王，需要建造永久的而坚固的城防基础设施。
虽然吐蕃时期的城市没有城墙，但是吐蕃时期建造的王宫、堡寨却是经常用石砌围墙围绕而成，或者说厚重的石墙本身就是建筑物的组成部分。碉楼建筑在藏区起源很早，松赞干布时期吐蕃第五位“贤者”墀桑扬敦的“聪睿业绩”，就是“将山上居民迁往河谷，于高山顶处兴建堡寨，以此改造城镇，而往昔之吐蕃家舍均在山上。”《随书》《北史》记载与吐蕃同俗的女国“王居九层之楼”，附国“无城栅，近川谷，傍山险。……故垒石为巢，以避其患。”松赞干布也曾经在今天的帕崩岗“以熔铁水，灌凝砖土，修建九层碉楼”，文成公主、金城公主入蕃，赞普也为之“别筑城以居之”“别筑城郭宫室而处之”，吐蕃时期还建造了曾经久负盛名和显赫的雍布拉康、青瓦达孜、扎玛、强巴敏久林、温江多等王宫。赤尊公主和文成公主扩建布达拉宫时，据藏史记述曾经在红山上“筑就三道围墙”，并“修建围绕玛波日山的砖墙三十二道”，赞普赤德松赞曾经修建了大昭寺的围墙。而且，包括赞普和大臣的各类“牙帐”“拂庐”，也以各种材料以栅栏形式围绕，就像城堡一样。所以，藏语“Mkhar（堡寨）”经常被译为“城”，而“拂庐（Phrul）”在唐朝语境中就是“宫殿”和“军营”的意思。意大利藏学家图齐在《西藏考古》书中说到,“在早期，藏人过着田园般的游牧生活而居无定所。支帐篷的地方用围墙（Rvr、Ra）围起来，这就是铁墙（lCags－ri）的原型。”十分有意思的是，西方藏学家如罗列赫、霍夫曼认为Ra-sa（惹萨）这个地理名词与Ra_bai_sa在辞源学有许多相似之处，并不一定是“山羊之土”的意思，可能的意思是“带城墙的地方”“有限的地方”。看来，这个解释有一定的词源依据，并非如李方桂等认为的是“更加似是而非的解释”。
公元9世纪后期，吐蕃王朝陷于崩溃，围绕王室后裔以及政治势力纷争开始的“伍约之战”，伴随而来爆发的平民奴隶起义，拉萨作为统治中心的地位逐渐分崩离析，佛教圣城地位一落千丈。在这以后的八百年历史，拉萨成为各方势力长期争斗的地方，多次发生鲁梅、巴、惹、征四集团间的战争，之后蔡巴噶举于拉萨一带崛起，14世纪初期拉萨隶属帕竹政权的内邬（柳梧）宗，继之经历仁蚌巴、辛厦巴第和悉蔵巴政权，至17世纪中叶格鲁派甘丹地方政权建立。虽然在各个时期，各政治势力和教派集团针对拉萨的城市基础设施与寺庙做过一些建设、维护和修缮，然而因为政教统治中心地位的丧失，拉萨并没有得到大的建设和发展，也不可能为它修筑城墙。17世纪中叶以后，拉萨才又迎来了新的历史发展时期，逐渐形成拉萨古城的规模和格局。西藏历史时期的“城”和“城廓（城郭）”的概念，与汉地不一样。《西藏图考》说：西藏“所谓城者，则官舍、民居堑山建碉之谓”，拉萨“本无城，有大庙，……其余凡有官舍、民居之处，于山上造楼后，依山为墅，即谓之城。”像这样的城郭，《西藏图考》记载全藏有68处，《西藏志》分别记载达赖所辖卫藏地区“共大城池六十八处”，班禅辖区“境内大城池一十三处”，也就是指的驿站、行政地、集市和较多人口的聚集地。
但是，清人撰著的《西藏志》《西藏图考》都言拉萨旧有城廓，后被毁之。康熙五十六年（1717年）蒙古准噶尔部策旺阿拉布坦派兵以送女婿、女儿赴藏为名偷袭西藏，拉藏汗退守拉萨，因拉萨城内部沙克都尔扎布叛降献出小昭寺，那木扎尔等又在布达拉北城“开门投顺”，准噶尔人才攻入城里的，拉藏汗被弑。康熙遣噶尔弼为定西将军平定西藏后，对101名内奸喇嘛为首的5名“即行斩戮”，其余96名“尽行收禁昭地监内”。1716—1721年在西藏居住过的意大利人德斯德利所著《西藏记事》也记载，“整个拉萨河布达拉宫用新的城墙、附着碉堡的城门、带有壕沟的半月形碉、栅栏和其他防御工事等围起来。如果在居民中没有众多的叛徒，城是无法攻破的。”说明，为了防御外敌进攻，围绕布达拉宫一度修筑过围墙。康熙六十年（1721年）定西将军、护国公策旺诺尔布率清兵平定拉萨之乱，将城廓毁之，改筑西南石堤，自东北朗路山脚起，至布达拉宫对面小山招拉笔洞（药王山查拉路普）止，长约三十公里，以遏藏江（拉萨河）之水势，被呼为神堤。同治元年（1862年）摄政夏札·旺曲结布又“创修拉萨城垣，自西而东，工未竣而殁，遂罢役”，所以《西藏图考》说，“诏中楼殿衙署街道马市，井井可观，四围无城郭。”唐卡《拉萨画卷》描绘的拉萨，是被群山密林环抱中的一座繁华城市，因为没有城墙，城市与农村尚未完全分开，西北山林还有野牛、虎、鹿、羊和狼等动物出没，依然可见“谷口穹庐遥迤逦，溪旁牛马暮盤跚”、“野禽噪河曲、村犬吠林间”的景观。任乃强先生曾经说过，“拉萨实无城垣，但布达拉宫城垣崇厚而已。”
参阅文献：
1、张其勤著：《炉藏道里最新考》。
2、陈燮章索文清陈乃文编：《藏族史料集》（一、二、三、四），四川民族出版社出版。
3、不著撰人著吴丰培整理：《西藏志》；松筠著：《卫藏通志》，《西藏研究》编辑部1982年合刊，西藏人民出版社出版。
4、[清]松筠著：《西招图考》[清]黄沛翘著：《西藏图考》，《西藏研究》编辑部1982年合刊，西藏人民出版社出版。
5、西藏社会科学院编辑：《全唐文全唐诗吐蕃史料》，西藏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
6、钦则旺布著刘立千译注：《卫藏道场圣迹志》，民族出版社2000年版。
7、五世达赖喇嘛著刘立千译：《西藏王臣记》，西藏人民出版社1992年版。
8、达仓宗巴·班觉桑布著陈庆英译：《汉藏史集》，西藏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
9、不著撰人著：《蕃僧源流考》；张其勤撰：《西藏宗教源流考》，《西藏研究》编辑部1982年合刊，西藏人民出版社出版。
10、杜文凯编：《清代西人见闻录》，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1985年版。
11、[法]R·A·石泰安著耿昇译王尧校：《西藏的文明》，西藏社会科学院西藏学汉文文献编辑室编印，1985年出版。
12、[意]G·杜齐著向红笳译：《西藏考古》，西藏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
13、[美]李方桂柯蔚南著王启龙译：《古代西藏碑文研究》，西藏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
14、宋兆麟：“清代拉萨古城的复兴”，载《藏族学术讨论会论文集》，西藏人民出版社1984年版。
15、任乃强：“《吐蕃传》地名考释”，《西藏研究》1982年第1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