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志孝:一节没有上完的课
一节没有上完的课
魏志孝
金秋,我踏上五层高楼,踏进宽敞明亮的现代化教室,听完学生成功地讲完了第一节实习课,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眺望着情绪饱满、信心十足的学生,我的心底泛起一股强烈的浪涛,卷起了四十余年的沉沙,记忆的列车开到我第一次走向讲台的驿站。
我高中毕业时,正是“史无前例”的十年浩劫。我响应号召,接受再教育。
一向倔犟的父亲,一年四季脸老摆着,只是一心操持着集体的事,从不“关心”我。只是善良的母亲才东颠西奔,张罗着如何能让我当上“国家”人。
一个偶然的机会,我遇上从教的机会。年过五旬的老民办雷老师,因“体罚”学生了学生呆儿,呆儿的父亲闯入学校,打伤了雷老师,雷老师不得不退出课堂,躺在病榻上养伤。
当母亲捏着公社管委会让我从教盖有朱红色印章的信函时,她老人家甭提多高兴了,见人就夸:“我四娃也成了国家人。”我也兴奋得前半夜睡不着,后半夜做着五彩缤纷的梦。
四十天连阴雨仍没有停的意思。母亲给我借了把雨伞,让我穿上家里唯一的一双破了补、补了破的雨靴去学校。
顺着这条熟悉的羊肠小道,下了坡,踏上独木桥。脚下一滑,两脚便踏进小河,一双短靴灌满了水,穿在脚上发出“咯哇、咯哇”的声音。真扫兴。
刚踏进学校,上课铃就响了。我捧着《董存瑞舍身炸暗堡》的教案和教具,稍稍整理了自己的衣服,抖擞精神,怀着难以描述的心情,站在教室门前。
我极力控制住自己难以平静的心情。走进教室,踏上讲台。我扫视了一下教室,啊!老校长端坐在后排,正用希望的目光注视着我。好像在鼓励我讲好这一节课。
我的心情稍微平静了一点,便鼓足勇气,用“五环教学法”组织教学。开讲时,由于胆怯,刚开口声音压得太低,后排师生只见我嘴动,却听不到声。五分钟后,我渐渐恢复了平静,声音也大了。我盼望自己走向讲台的第一节课讲得不同凡响。
我充满激情,深入课文境界,开始范读课文。
“董存瑞瞪着敌人的暗堡,两眼迸出仇恨的火花。他跑到连长身边,坚决地说:‘连长,我去炸掉它’!”
“炸屁!”教室门口冒出呆儿的娘。这位山间农家妇女,年近五十,污头垢面,白羊毛裤带黑得像油绳。一尺长的黑脚托着一双裂开口的布鞋。红眼角上挂着眼屎,她一手托着裤腰,一手不停地擦拭着鼻涕。
眼前的一幕,使我愣住了。我急忙停住教学,上前忙问:“您找谁?”
“我找屁!打我娃日他妈哩”
这些不分青红皂白的叫骂,使我不知所措。
我气得打颤,要不是怕失体,准冲上去打她两个耳光!
怎么办?我灵机一动,用一种温和的语气安慰呆儿的母亲:“老大娘,别着急,有话慢慢说。”
“说屁哩。”她倏地往地上一坐,哭了,手在地下一边打,一边嚎,一会儿又咯咯地笑。
这时老校长走上前来,连拉带推,连劝带哄,终于撵走了这位“不速之客”。
这是咋回事?第一次走向讲台就闹出这样的事!唉——撵走她,我又继续组织教学。
“董存瑞昂首挺胸,站在桥底中央,左手托起炸药包,顶住桥底,右手猛地一拉导火索。导火索‘哧哧’地冒着白烟,闪着花火”
“轰隆”一声巨响。
教室后排的窑洞顶上一块一尺见方的土块掉下来。土块不大,但擦伤了校长的耳朵,又砸伤了学生毛毛。毛毛流着鼻血,晕了过去。
我背起毛毛冲出教室,闯进雨幕。我也分不清是雨水、汗水、还是血水,只顾向前跑。老校长一手捂着耳朵,一手提着毛毛掉的鞋,跌跌绊绊拼命地追着。
来到保健站,医生忙完,已是傍晚了。我和老校长淋着细雨,踏着泥泞回到学校。今天上的第一节课太不平常了。
四十余年过去了,今天,我仰望拔地而起的教学楼,目睹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学生,远眺淳化一道道风景线,网见丁老师筹划庆祝教师节的稿件,勾起了我的教师生涯,勾起了我难以忘记的第一次走向讲台的一节没有上完的课。
魏志孝,虽然拿的是中专文凭,的确是四年级的文化程度。上五年级就遇到文革,不过喜欢文学,报纸杂志刊过两万字的小“豆腐块”,现在什么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