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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莲塘浮生》(346)陶渊明老师的诗有多糙白

2025-04-28154

长篇小说连载:莲塘浮生——福建闽侯程氏家人传说(3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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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周初连续三天发布】

三四六,陶渊明老师的诗有多糙白

话说,福州南台搞运输的商人吴卓翰,从1933年1月起,就一直“觊觎着”海军学校的上校教官曹恩敏,心心念念想着要将寡居的女儿雅茹嫁给她。

可是,吴卓翰刚起了这个念头,恩敏就接到命令,让他临时顶替一位突然中风的教官,带领海军学校的毕业生出海“上舰课”。

恩敏这一去就是一年多,直到1934年的4月中旬才回到福州马尾母港。

所以,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吴卓翰想什么也是白想。

我在前面的章节里讲过,那时候不像现在有这么多这么方便的通讯工具社交媒体,一般人要联系唯有写信一途。

吴卓翰跟曹恩敏是忘年交朋友而非父子,他不能写信给恩敏说:“孩子啊,你也鳏居很久了,再娶一房吧。小女雅茹秀外慧中宜家宜室,求求你娶了她吧。”

肯定不能。

这太鲁莽了。

而且,恩敏一路向南航行于东海、南海,吴卓翰都不知道信往哪儿寄。

在这一年多时间里,吴卓翰偶尔也会遇到年龄跟雅茹相近的单身男子,但是,跟恩敏一比,全都相形见绌,吴卓翰没一个瞧得上。

时间一长,吴卓翰对曹恩敏的“觊觎之心”好像渐渐变淡了。

其实不然。

1934年4月29日星期天,雅茹带着她的孩子们来外公外嫲家里吃晚饭时,吴卓翰的外孙女友玲说,头一个星期天去给爸爸扫墓遇到了“依敏家家(叔叔)”如何如何,吴卓翰心头的那渐渐熄灭下去的“火堆”,腾地一下就燃烧了起来,熊熊地。

事实上,经过一年多的天人交战,吴卓翰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把寡居的女儿“做乞(嫁给)”鳏居的恩敏,是从善念出发的善行,他想玉成两个年轻人的好事,没什么不对。

只要遵循一条,不要刻意,随缘就行,善事要随缘做。

而眼前,就是机缘,天赐的机缘。

马上就是立夏了,福州人要做夏,过立夏节。

过去,福州人做夏可是大事,吴卓翰本来就已经安排好,今年都到儿子崇亮家做夏。

历年,嫁出去的女儿雅茹和她的孩子们,都是跟着她的“老官大家(公公婆婆)”去“大家(婆婆)”的老家昙石那里做夏,但今年不。

为什么不呢?

因为雅茹10岁的小儿子方用前段时间得了麻疹。

方用生病期间,他的依公依嫲(爷爷奶奶)就已经决定,今年就他们老两口去昙石做夏,雅茹和孩子们不去,留在福州跟着外公外嫲(外公外婆)做夏。

吴卓翰真觉得这一切都是天意。

小外孙方用出麻疹,导致女儿一家人今年给孩子们的父亲扫墓延迟了,这使雅茹在西门外怀安村的墓山邂逅了恩敏。

还是因为方用出麻疹这件事,让女儿一家人今年不去昙石做夏,留在福州跟他一起过,这就给雅茹和恩敏创造了一次比较正式的接触机会。

吴卓翰认为,在雅茹跟恩敏接触的最初阶段,雅茹的公公婆婆最好别出现。

因为,如果他们看见恩敏,必然会睹物思人伤情。

啊不,是睹人思人。

睹恩敏而思儿子皓民。

恩敏是他们儿子林皓民的“救命恩人”。

虽然是没救成他的命,但保住了他的“身尸(遗体)”,这也是大恩大德。

他们的儿子才刚死了4年多,他们心头那哀伤凝聚而成的冰山且还没有消融。

就算他们不当场哀伤,他们光是对着恩敏说谢,也不是个好场面。

那样的话,做好的鼎边糊都不好上桌了。

因为,只要皓民的父母一提起那个话题,大家就都要悼念林皓民,都要安慰皓民的老父老母,一边厢还有皓民的儿女们和皓民的遗孀呢。

林皓民惨死,世界上最难过的就属他的老父老母。

人生免不了死亡,就像陶渊明老师说的那样,“有生必有死”。

“有生必有死”这么糙白的句子,陶渊明老师都敢入诗呢。

服!

“糙白”是福州话,形容布匹未经漂白的本白色。

虽然大家都知道“有生必有死”这个道理,但死亡总一定会让活着的亲友难过。

所有的死亡中,年轻人的非正常死亡最让人难过。

面对年轻人的非正常死亡,最最难过的是死者的父母。

那是,忧伤裂心肝,老泪空阑干。

唐代杜甫老师有个酒肉朋友叫孟云卿,他写过一首《古挽歌》,其中有这样几句:“临穴频抚棺,至哀反无泪。尔形未衰老,尔息才童稚。”

在墓穴旁不停抚摸着棺椁,哀恸至极反而没有眼泪。

你笑貌未衰老啊,你儿子还那么幼小。

创之巨,痛之深。

别说林皓民遇难才4年多,再多个几年,也很难抚平他父母的锥心之痛。

2022年8月俄罗斯女学者杜金娜被汽车炸弹炸死。

当时有报道说,施袭者本来要炸的是她父亲杜金,因为他们痛恨的是他而不是他的女儿杜金娜。

而在本书作者程老汉看来,杜金娜是施袭者唯一的目标。

正因为他们痛恨杜金,所以才要杀了杜金的女儿杜金娜。

他们就是想让杜金余生都生活在丧女的无尽悲痛之中,这才是对一个父亲的最大的惩罚。

人死,其他人再怎么悲痛,都比不上死者父母的悲痛。

以死者为圆心,死者的老父老母是最悲痛的第一圈,撕心裂肺。

死者年幼的儿女是第二圈,痛失依靠,凄徨不安。

但年幼的儿女们,生命力很旺盛。只要他们能够得到正常的照料,他们都能很快从悲痛中恢复过来,茁长成长。

死者的配偶是第三圈,“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像吴卓翰这样的,死者的岳父,已经是第四圈的了。

第一他为女儿丧夫而悲痛;

第二他为男女外孙们丧父而悲痛;

第三他为女婿的父母、他自己的老朋友丧子而悲痛。

处于第四圈的人,其悲其痛,深度已经远远不如前三圈的了。

人性就是如此。

毛老爹说:“世上决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同理,世上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悲痛。

陶渊明老师诗云:“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

这诗可以算是陶老师的遗作,写完之后两个月陶老师就逝世了,而他提前两个月写下了他想象自己死后亲友们的反应。

他是怎么想象出来的?

凭人生阅历。

每一个人,一生中从小到大,都会经历给亲友送葬,至亲的,近亲的,远亲的……

有时候你是死者的“亲戚”,有时候你是死者的“他人”。

陶老师活了63岁,一生中从小到大,不知道多少次去给亲友送葬,看都看惯了。

“他人亦已歌”,陶老师也曾经是那“已歌”的“他人”。

谁不曾是呢?

2013年,南非纳尔逊曼德拉逝世,

当时,到南非出席曼德拉葬礼的美国总统奥巴马,在并非追悼大会的纪念会上,跟丹麦女首相施密特、还有英国首相卡梅伦,笑嘻嘻地玩自拍。

这一幕被法新社记者拍了下来。

这些照片,法新社上一秒发布,上述三位下一秒就立即遭到网络暴力的一顿痛殴。

那个场合,明明不是葬礼,但是,社交媒体上,人们不由分说,硬说那是“葬礼上的自拍”。

有句话还讲得语重心长:“亲爱的奥巴马,葬礼上不适合搞自拍!”

有人指出,原先,奥巴马并没有跟丹麦女首相施密特挨在一起坐,他们中间隔着奥巴马的太太米歇尔。

但后来奥巴马跟米歇尔交换了座位。

这才有了自拍那些事。

可以说,这事让奥巴马、卡梅伦、施密特都尴尬死了。

曼德拉生于1918年,死于2013年,活了95岁。

按中国人的说法,如此高寿而逝,丧事都得叫“喜丧”呢。

在福州,说“喜丧”还不够,前面得再加一个“欢”字来增强语气:“欢喜丧”。

记录清代民俗的《清稗类钞》曰:“俗有所谓喜丧者,则以死者之福寿兼备为可喜也。”

办喜丧,死者家人披麻戴孝却又内穿红衣裳,外系红布带,连棺材都会挂红花呢。

(上图:纪录片《喜丧》画面。)

这叫风风光光,体体面面。

曼德拉就是“福寿兼备”。

曼德拉葬礼系列活动,都只是国际政治舞台的一次外交机会。

没有人是去表达悲痛的。

人家高寿而逝,别人悲痛个啥啊,谁要你悲痛嘛!

拿我们福州话来讲,就是:“使汝屈底恻(用你在这里悲伤)!”

福州话里,恻=悲伤。

所以,奥巴马们的自拍什么的,本来并没有不妥。

至于奥巴马撇下太太跟别的女人玩自拍,回去要不要睡沙发甚至跪搓衣板,那是他自己个的事,跟咱们没有一毛钱的关系。

又出溜了。

赶紧回到1934年4月底的福州南台运输商人吴卓翰这里来。

话说女儿守寡,没有一个父亲能放得下,就算这位父亲是个佛教徒也一样放不下。

吴卓翰就是这样。

吴卓翰决定,以“做夏”为名,在5月6日立夏那天,把恩敏和雅茹拢在一起,为他们自己“发展”关系创造一个契机。

今年的立夏日,雅茹的公公婆婆自己去昙石做夏,不在福州。

吴卓翰认为这是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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