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军记——新兵连篇

国学野人 发布于 2026-01-08 09:42:59 72 次阅读
导读:作者1977一沈阳,皇姑屯车站。经过三天两夜之后,我们跳下闷罐车,踏上了东北的黑土地。皇姑屯,以张作霖在皇姑屯站东被日本人蓄谋炸死而闻名。如今我站在这个小小的站台上,一种历史的沧桑感油然而生。在此下车
从军记——新兵连篇

作者1977

沈阳,皇姑屯车站。经过三天两夜之后,我们跳下闷罐车,踏上了东北的黑土地。

皇姑屯,以张作霖在皇姑屯站东被日本人蓄谋炸死而闻名。如今我站在这个小小的站台上,一种历史的沧桑感油然而生。在此下车的属于高炮62师直属队及后勤部的新兵,有一百多人,此后列车将继续向北。

一月的东北已是银装素裹,寒风中飘零的雪末在灯光下摇曳,有时它会拂过你的脸颊,便有一种在南方那种碜了的感觉。寒气钻进鼻孔是一吸冲天,醍醐灌顶。初来乍到,短短时间,对这种冰凉感觉很是新鲜,殊不知日后这种“冰凉”是会让你痛心疾首的。

集合出站的时候,我还是像在学校一样好事做在前面,主动地去帮助接兵干部辛海鹰搬他那几个纸箱。其实到了这个时候,与那些身强力壮的战友比起来,我是显得很羸弱的,尽管辛海鹰不让我搬,我还是执意地将纸箱扛在了肩上。不料逞能的我还是有点无能,在上天桥的时候一不小心就滑倒了,纸箱也飞了出去,只见箱子里装的“黄石港饼”散落一地,这个措手不及让我和接兵的干部都有点狼狈不堪,好在周围的新战友出手相救,一下子就收拾起来,不知是谁帮我背走了。走出车站,我们就转乘一辆大巴车向抚顺的营区驶去,一个多小时之后便抵达了我们的师部。师部大楼是以前石油部的一个单位,楼房很大,中间四层,两边三层。按照惯例,师部首长和老战友在大院门口列队欢迎我们新战友的到来,带队主官与新兵连的主官进行了交接之后,我们就正式成为连队的新兵了。新兵连安排在师部大楼的一楼西侧,在我们武汉兵到达之前,昭乌兵已经先期入驻(一月4号以后又陆续有部队的内招兵加入进来)。当晚没有分班,我们还是不分彼此地睡在一起。这是到部队的第一夜,睡前有些兴奋,不断地想着如何给家人、老师和同学写到部队后的第一封信这种兴奋注定是持续不了多久的,不知何时开始“写信刚写爸和妈、两眼早已泪哗哗”。

右一邢庆左一作者

老兵怕号,新兵怕哨。嘟嘟一阵急促的哨声把我从梦中惊醒,老兵们也随之催促我们快快起床,没有想到部队给我的第一激灵是这骤然响起的起床哨声。所谓“新兵怕哨”并不是怕这起床的哨声,而是怕那让你措手不及的紧急集合哨。紧急集合是所有新兵连最见风景的一幕,紧急集合究竟有多可怕,只有新兵们自己知道。紧急集合一般是在午夜时分,当你睡得正香之时,凄厉的哨声骤然响起,短而急促,就像要刺破你的耳膜。随之就是班长们的咆哮:起床!紧急集合!起床!紧急集合!紧急集合考验的是遇到紧急情况的反应能力。要求军容齐整,扎武装帶,背挎包、水壶和背包(我们炮兵枪支弹药不多,一个班只有几支冲锋枪要背)。难点就集中在打背包上。打背包要三横两竖,一定要捆紧,越野跑五公里后不能走样。关键还要用最短的时间完成,因为是以班为单位向连长报到,先到的受表扬,后到的挨批评。一般来说,每个新兵班里都会有一两个“拖拉兵”,紧急集合时总会出状况,要么背包跑散了,要么裤子穿反了,班长们也是头疼。带兵好不好,紧急集合见分晓。于是紧急集合便成为所有新兵最大的心理压力。于是每天晚上睡觉前,新兵向老兵班长问得最多的就是今晚会不会有紧急集合,但是问去问来,那一块石头永远不会落地。我每次在紧急集合的时侯还能应付穿衣打背包,就是体能不及他人,好在我的班长总是在关键时刻帮我一把,不是帮我背枪,就是帮我背包。

第一天起床后,我们就开始了第一次跑操。营区出门向左是城区,向右是郊区,训练新兵注定是向郊外跑了。记得那次是越过北站跑到了北山的那头去了。跑步累不累就不说了,倒是体验了两个从未有过的经历。一是跑步呼出来的气竟然在皮帽的帽檐上凝结出了几串冰棍;二是发现耳朵竟然冻得硬邦邦了(当天就有人的耳朵冻伤了,武汉兵张力最严重,又红肿,又流水)。出现这两种情况,天气起码也在零下三十度左右。

要说第一天最有意思的就是吃早餐了,活了十七八岁,早餐竟然吃的是米饭,还是高粱米。起得又早,跑得又累,肚子必然也饿了。吃饭的哨声响过之后,我们就列队集合去吃早餐了,到了这时才知道,连队吃饭之前是要唱歌的。一曲歌声之后,队伍解散进入食堂。只见饭桌上放着几盘菜,地上放着几个桶。呃,怎么早餐吃米饭啊?这倒是从未见过呢。哎,东北的部队就是这样!吃呗,我走向饭桶开始打饭。噫,还是炒饭呢。乘上一碗,就菜下饭。吃着吃着就发现口感不对,这炒饭怎么这样杀口,还满口打转咽不下去啊?再注意周围的情况才知道,我们这是吃的高粱米,这可是我平生第一次喔。第一次无所谓,天天吃就是一个大问题了。高粱米对于我们南方兵来说就是鬼见愁,天天见,餐餐厌,有时看见高粱米,放下碗就走了。高粱这东西还有个特点就是吃过之后脾胃阴沉,特别想吃美味,嘴巴很馋。天天吃高粱米,再配上青菜夹萝卜,你说那个胃口是多么的寡淡啊。另外高粱米还不经饿,上顿赶不上下顿,所以炊事班可劲的造也有人吃。既不抗饿,又吊胃口,高粱米对我们南方兵的副作用真是太大了,于是总想找个法儿来打个牙祭,这就有了“煮熟了的鸭子飞了”的故事。值得庆幸的是,下连后我分配到了标图班,吃师机关的士兵灶,每天都能保证有一餐细粮(白面大米),油水也比连队多了一些,而且可以溜到外面的熟食店买点粉肠之类的来解馋。

左为张建中

立正!报告连长,新兵连集合完毕,请指示。稍息。随着值班班长和连长的口令,我们77年新兵连正式开训了。首先是介绍队部成员,连长李学田(通信连连长),指导员史学良(特务连副指导员),副连长曾文庆(侦察连副连长)。连队分为三个排,一排长是通信连的李排长,二排长是侦察连的邵技师,三排长是谁忘了。接着排长和班长分别站位,连长开始点名,被点名的新兵一个一个地按顺序站在班长的后面,分出各排和各班。我被分配到二排一班,排长是邵技师,班长是隋显臣。至此,我们这个新兵连的编制正式完成,我也正式成为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炮兵第62师直属队新兵连二排一班的一名战士。

隋显臣是我当兵的第一任班长,他是侦察连的75年兵,从黑龙江宾县入伍。没有几天,因为他要回连队接文书的班,所以就提前离开新兵连回老连队去了。临走时他私下把我和另外一个兵换了一个班,将我托付给了和他一个连的战友,由此可见隋班长是十分看好我的。后来我也从标图班回到连队当通讯员,准备接他当文书,结果一个意外把我意外了。直到现在我和隋班长还保持着联系。我和他一起印象最深的就是分班之后开始搭床铺,他对我说:你去隔壁N班长那里求(音)一把螺丝刀来。结果是我愣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求”是什么?“螺丝刀”又是什么?即使他再三比划,我还是一头雾水,因为我根本就不知道“求”等于“借”,“螺丝刀”等于“起子”。直到最后还是他自己去“求了一把螺丝刀”。部队战士来自五湖四海,我们这个时期里江苏兵的话最难懂,武汉兵其次,东北兵说的话就好懂了,但是有些东北土话我们开始也搞不明白,比如“摆胡”“那旮旯”“彪子”等。

隋班长把我托付给的班长叫邢庆,他是74年从黑龙江兵团入伍的北京兵,长相和形态有点像姜昆,语速疾,行动快,谈吐不凡,感召力极强,后来我们这些学生兵经常围着他,听他“摆胡”。邢班长的父亲是吕正操的副官,随吕正操一起起义,我还和他一起探望过他父亲的老战友赵承金将军。他复员后回到北京,一直在检察院工作,其事迹经常见诸报端,被誉为“京城铁捕”。同命相连,邢班长对我这个干部家庭出身的兵没有一点偏见,在新兵连期间自始至终对我是关爱有加,从来就没有受到过训斥。相反的是有些农村兵的班长对干部家庭出身的兵多有成见,总是拿一些脏乱差的活去锻炼他们。与其相比我是多么地幸运啊。不过我在班里也算是一名标兵,整理内务、操场队列和文娱活动都很有“范”,办黑板报,给战友理发,也能露几手。特别是我那一手毛笔字、钢笔字和粉笔字让邢班长赞不绝口,也因此将我推荐给了他的老乡,认识了我后来的老班长张建中,他是侦察连标图班的班长,当时侦察连在长春,标图班则跟随师指挥所在抚顺战备值班,有点像机关兵,算是一个比较好的班了。张建中是一个柴进式的人物,仗义疏财,为人厚道,为朋友两肋插刀,在师直很有名声。他经常来我们班与邢庆侃大山,邢庆也把我隆重地介绍给他,于是他对我就有所了解,我也会和他们一起交谈。一来二去,张建中就有了将我纳入麾下的想法,最后下连队后,我还真到了标图班,成为他手下的士兵。

我真的是很幸运,隋显臣将我托付给了邢庆,邢庆向张建中推荐了我,我的副班长邹连元还是标图班的副班长,所以我在新兵连得到了很好的照顾,一直很开心。说到这里,我发觉自己总是带有一种“先发优势”,这是命中注定的吗?

煮鸭子的班子

新兵连最可惜的是:煮熟了的鸭子飞了。

店里有位收银的姑娘十分漂亮,记得我第一次去交钱的时候,她正低头在哼着“北风那个吹”,我一声招呼打断了她,她抬头望着我,愣了几秒钟,与我对视了一下,然后就收下了钱。就是这意外的一瞥,我们之间就好像有了眉目。以后再去了,我们俩就是老娘们唠嗑的资本了。她与我同龄,当时是办了病退而没有下放的。不得不说她是我在东北见过的最漂亮的大姑娘了。后来我的几个铁哥们都见过她,见面时他们都会被惊艳到,真的是一点都不夸张。有次她约我看电影,我一个人不敢去,就叫上了许向红和我一起去了,现在想起来,她肯定会从心里说我是一个“傻当兵”的。没错,当时就是傻,我复员时也没有和她告别一下就走了,留下了一段未了情。

从熟食店回来的路上遇见了施平,只见他拎着军书包,鼓鼓囊囊的,而且包底下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油,原来他买的是煎饺,当时也没有塑料袋,就拿一点信纸垫了一下,油就这样渗出来了。直到现在,张力还在调侃他。

我们买东购西打伙完之后,就开始找地方开战了。经过一番侦察,我们发现院内的小招比较适合,于是我们就分头溜了进去。在小招的盥洗间里,我们把所有的东西都拿出来,满满地摆了一地。特别费事的是撬罐头,叮铃哐当的撬完后,大家就准备开始享用了。就在眼睛珠子已经瞪出来而舌头没有伸出来的时候,只听“吱”的一声,紧闭的门被推开了,一位年轻的军嫂进来了,刹那间我们就感觉空气凝固了,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我们邵排长的家属,虽然她笑了一下,接了一点水就出去了,可我们却一个个呆若木鸡,不知如何是好了。这事要是让排长知道了,可咋办啦!虽然说是吃点东西,可在那时候传出去就影响可大大地坏了。

道理不用说,大家都清楚,看着眼前的这些美食,都一下子没有心情吃了,你说这糟糕不。糟糕的还不仅仅如此,关键是这些还没有动一口的东西咋办啊?也不能瞎丢啊。可怜的我们望着这些美食,连尝都不敢尝一口,就三下五去二地收拾起来,开始找地方把它扔掉。出了招待所的门就是垃圾箱,可是我们不敢扔啊,而且垃圾好扔,可是香飘飘的美食就不能说扔就扔吧,不然影响就更坏了啊。有人建议:扔到外面去吧。于是我们几个像做贼一样,装模作样地走出了大院。就这样,我们一行人走到了抚顺六中,找了一个垃圾箱,把这些“煮熟了的鸭子”放飞了。也就是一瞬间,我们突然都觉得心里一下都放松了,倒不觉得有什么可惜的了,与失去的“鸭子”相比,我们更在乎一个好名声,随后我们就乐呵呵地回到营房里。新兵训练如常进行,排长也没有问过我们什么。

武汉学生兵

新兵连最紧张的是:体检复查。

新兵到了部队之后还要进行一次体检,而我有一个小毛病就是色弱。在师医院体检之后,我被告知第二天要去202医院进行复查,我一下子就紧张起来了。回到班里之后,邢班长和张班长都过来安慰我,他们还找来一本地图让我来分辨各种颜色,张班长更是担心我分辨不出来。结果是我什么颜色都能分出了,他们也就放心了。其实平时我也没有什么色弱的感觉,只是在武汉征兵体检的时候才检查出来的。从那时起,我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晚上灯光不好的时候看不清红纸上面的黑字,问别人却看得很清楚。色弱、色弱,就是光线弱而分不清。问题虽然不大,但是命运却掌握在别人手里,搞不好可是要退兵的啊。就连李连长也跟我们几个要复查的开玩笑:检查通过不了可是要退去的啊!类似于李连长这样的话,后来我还听说过多次,似乎部队做思想工作都习惯于把最不好的一面放在前面,让你早作思想准备。安慰也好,恐吓也罢,反正那一天我都是在惶惶不安中度过的,我不会被退回去吧。

第二天,师医院的孙医助领着我们几个坐卫生车去了202医院,同车的还有刘辉,他是眼睛有问题,视力只有零点几,一看就是一个近视眼。到了202,医生还是来回翻了那几张图片让我看,我也是照我看见的来回答,结果如何只有等待了。回到班里,张班长特地跑来问情况,问谁带我们去的,他可以帮忙打听一下情况。我说是孙医助带我们去的,他听了呵呵一笑,说那小子可逗了,有战士去看痔疮,他让其趴下撅起屁股,然后说:张嘴!

过了两天,结果来了。好消息是我过关了,坏消息是刘辉没有过关。已经到了部队,又要被退回原籍,这是一个多么沉重的打击啊。在这残酷事实面前,刘辉最后还是顶住了压力,含泪告别了军营,回了家乡。我想刘辉真是一个坚强的人,假如我要是没有通过检查,也面临被退兵的现实,我会像他一样是那么地决绝吗?

我当班长时的标图班

新兵连最牛逼的是:换位分兵。

新兵集训即将结束,马上就要开始分兵下连了。张班长和邢班长早就商定好把我搞到侦察连去,然后再要到标图班,就看是怎么往各个连队分兵了。

到了分兵的那一天,全体新兵在操场上集合,连长宣布分兵开始。这时四名班长走到前面依次站好,分别代表师直四个连队,有特务连、侦察连、通信连和无线连。然后按集合好的队伍,以队列的顺序,一个一个地走向各个连队的位置,走到那个连队的后面,就是那个连队的兵了。此时,邢庆和张建中一直密切地注视着排队的顺序,计算着我是否会步入侦察连的阵营。快轮到我的时候,他俩一算计我与侦察连隔了一个位置,于是就赶紧地将我调换过来,等到我出列的时候,正好排在侦察连的队伍后面了。他们这次神操作,我事先一点也不知道,直到换位置的时候我都蒙在鼓里。后来想想,以张建中的人缘,调换个吧位置是不会有人当面指责的。既然到了侦察连,那么到标图班就水到渠成了。

马上要下连了,邢班长把我交给了张班长,又对我进行了方方面面的嘱托,最有力的一句话就是三个字“好好干!”分别那天,我背着背包上了三楼,他带着新兵去了长春,我们之间的友情注定还将续写。